转帖:巴山夜雨,那些唐朝的诗人们

巴山夜雨,那些唐朝的诗人们


 


■ 洪烛


 


 


     1


   长江是父亲,黄河是母亲,半部中国诗歌史,和长江有关。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,是唐诗里的三峡。


   其实,唐诗里还有“小三峡”——李贺、杜牧、李商隐。他们就像是三峡的弟弟。李贺被叫作小李,杜牧被叫作小杜,至于李商隐,就是他自己——靠写“无题”而出名的,成为朦胧诗的鼻祖。


   我更喜欢他那首一点也不朦胧的《夜雨寄北》。读着读着,我就来到巴山。读着读着,巴山就下雨了。读着读着,西窗的烛短了,长江的水涨了,分离的人又团圆了……是雨带来了幻觉,还是幻觉带来了雨?


    2


   如果说李白给白帝城的早晨做了“广告”,李商隐也不简单啊,他与巴山的夜晚同在,他是巴山的形象代言人。不管上山还是下山,他走到哪里,哪里就会下雨。不管写诗还是做梦,雨下到哪里,哪里就有团聚。


   李白与李商隐像一对兄弟。巴山与蜀水像一对情侣。夜与昼,晴与雨,光与影,都被一封匆匆写下的信连在一起。


   这封信,前天被雨水打湿了,昨天被江水打湿了,今天,又被泪水打湿了。让你分不清:字里行间,哪是写信人的泪水,哪是读信人的泪水?


     3


   我在北京的夏夜读古诗,忍不住给重庆的诗友华万里发了条手机短信:巴山,又下雨了吗?


   我想通过他打听一下唐朝的消息。李商隐的天气预报,我还是很信的。


   在唐朝,巴山天天都下雨。在今天,巴山仍然下着唐朝的雨。不管离多远,你都会被打湿——如果愿意的话。


    4


   唐诗三百首,一场雨接一场雨啊。


   清明时节雨纷纷,杜牧下的是小雨,把人从外到里打湿了。


   君问归期未有期,李商隐下的是大雨,把人从里到外打湿了。


   李商隐的雨,不仅把巴山打湿了,还把长江打湿了。唐诗里的雨,不仅把古人打湿了,还把今人打湿了。


   我的李白,我的杜甫,如今在哪里?我的斗笠,我的蓑衣,如今在哪里?你们不仅把三峡留给我,还留下了诗,留下比三峡更美的风景。全唐诗:一片不会失传的风景区。


   即使作为当代的诗人,我仍然相信:自己是李、杜、白的后裔,是来自唐朝的移民。


    5


   三峡水库、一口其大无比的火锅,里面沸腾着麻、辣、烫的唐诗。


   我伸出雨做的筷子,先挟起一首《夜雨寄北》。不,挟起了巴山沉甸甸的倒影。


   在江水里浸泡许多年,这些诗并没有变冷。


   在石头上刻了许多年,这些诗人的名字,并没有变硬。他们的血是热的,他们的心是软的。


    6


   在朝天门码头,面对嘉陵江,面对长江,我也在拜码头,拜唐诗里的码头,拜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,拜李贺、杜牧、李商隐……


   先拜三大男高音,再拜三大男中音,后来还有三大男低音吧?我要把唐朝的诗人逐一朝拜。深深地弯下腰,长江是一条金腰带,嘉陵江是一条银腰带。


   拜完之后,我作为诗人的腰杆挺得更直了!


   有他们在给我撑腰呢,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有巴山在给我撑腰呢,我也要痛痛快快下一场雨?


   我问巴山:“你会写诗吗?”巴山问我:“你会下雨吗?”


   好,我这就下给你看看吧。


    7


   唐朝的诗人们都老去了,只有一位女诗人还活着,她叫作神女峰(笔名吧?)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。每天都有游船驶过。每天,她都迎来新的读者。


  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,舒婷写了《神女峰》:“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,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……”我觉得那首诗不是舒婷写的,是神女峰本人写的。舒婷是在替神女峰写诗。神女峰给了她灵感,给了她神来之笔。


   要知道,神女峰最喜欢写朦胧诗了。巫山云雨,就是她的代表作。


    8


   “峨眉山月半轮秋,影入平羌江水流。夜发清溪向三峡,思君不见下渝州。”我看见了披星戴月的青春版李白。我看见了李白年轻时的月亮。


   李白初离蜀地,没忘掉向峨眉山的月亮告别——他最舍不得的就是它了!


   聊以自慰的是:在前方,三峡等着他。在前方,另外一轮月亮,渝州的月亮,等着他。告别故乡之后,第二故乡,新的故乡,等着他。


   李白一路上怎能少了月亮的陪伴?只要还有月亮,异乡也会变作故乡。不管平羌江(即今青衣江),清溪,还是长江,都会有月亮的投影。不同的地方,有不同的影子,也就像有不同的月亮?


   李白为追求不同的月亮而出走。李白本人,又何尝不是月亮的影子?


   是不同的月亮照着同一个李白,还是不同的李白望着同一个月亮?


   或者说,是同一个月亮照着不同的李白,还是同一个李白望着不同的月亮?


   李白第一次离家出走,首先为了看三峡。正如我是李白的粉丝,李白是三峡的粉丝。三峡的月亮,跟李白提了一回迷藏。


   若干年后,我到峨眉山,还能望见李白望过的那个月亮吗?


   若干年后,我到重庆,还能找到李白找过的那个月亮吗?


   没准我头顶的月亮也在找呢,不是找我,是找李白。


    9


   巴山下着别人的雨,过客流着自己的泪。


   《夜雨寄北》是一封淋湿了的信,寄往北方,北方的北方,落到收信人手上,水迹还没干呢,泪痕还没干呢。


   有人说:这封信是寄往长安的。我说:这封信寄往比长安更远的地方,或者说这封信根本就没有目的地,目的地藏在诗人的心里。浪迹天涯,自己的心才是最可靠的故乡。李商隐哭了,巴山也跟着伤心。


   有人说:这封信写给长安城里的妻子或亲友。我说:它是写给你也写给我的,每一位读者都是潜在的拆信人。从山头拆到山脚,信封里的雨还在下,下得没完没了。


   在唐朝,巴山就有邮政局了:诗人走到哪里,哪里就有雨要下,哪里就有信要寄……


   直到今晚,我窗外下的雨,都像是千里之外,千年之前巴山夜雨的回音。


   点亮节能灯,翻开全唐诗:诗人,把你的心事说给我听!


    10
   白居易在忠州,成为巴山蜀水的“第三者”。


   他在别人的故乡,和长江做了几年的邻居。


   他在自己的异乡,找到了回家的感觉。


   他喝酒,喝着喝着就醒了,发现人生是一场梦。


   他写诗,写着写着就醉了,变成另一个人。他变成一个迟到的古人,因为他学会唱巴人的歌:竹枝词。如果他不曾来到这里,就不会成为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诗人。


   别人的故乡,常常会使流浪者活得更为完整。


   自己的异乡,只要爱上了就一点儿不显得陌生。


   他昨天觉得长安很远,今天觉得忠州很近。


   他白天当官,晚上写诗,把影子当成失散的亲人,要找回来!他怎么也想不到:自己住的院子日后会被命名为“白公祠”。他只对一件事有信心:自己的存在会大大地丰富《全唐诗》。


   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——唐诗中的三峡啊!怎么能少了他呢?


   白居易在忠州,种树,也种自己的名字,一千多年后,那个名字仍然在发芽,仍然会开花,仍然惦记着结一些酸酸甜甜的果实。


   白居易在忠州呆了几年,又走了,但是他留下一颗心。看见忠州的“忠”字,我会想到白居易和他那颗柔软的心。诗人的心在哪里,哪里就算文化中心。还有谁比诗人,更忠实于文化,更忠实于自己?

发表评论